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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台北市淡江大學校友會資深校友口述人生傳記-陳伯虞 學長


前言

  民國一百年,經由淡江大學校友會的介紹,我有幸能認識傑出校友──陳伯虞學長,並在一次又一次的訪談中,於他的記憶中漫步,也逐漸知悉他的故事,那段專屬於他的生命旅程。

  走過民國抗日的戰亂、目睹戰場上的人性善惡;走過和我們迥然不同的生命旅程,經歷我們難以體會的時代變遷。戰亂造成的分離,使人們與親人永別,思念和鄉愁終將成為一道看不見的傷口,在心口上隱隱作痛。無力改變的事實,也將伯虞學長帶向截然不同的未來。現在的他,不怨恨,因為他知道如果沒有當初的因,怎麼會有現在的果?現在的他,選擇珍惜手中擁有的ㄧ切。

  怎麼樣的光陰故事,能夠沉澱年少的輕狂?

  怎麼樣的命定緣分,能夠淡化壯年的惆悵?

  陳伯虞學長是位風趣、和善的老先生,他的臉上總是掛著和藹的笑容、穿著休閒襯衫和西裝褲,脖子上戴著一條藍色的識別證。識別套裡放的不只有工作證,還有夫人和兒女的照片。在訪談的過程中,每當提及妻子或子女,他就會拉出藏在襯衫口袋裡的識別套指給我看──他美麗的夫人和兩位亭亭玉立的女兒,以及兒子年輕時的樣子,言談裡間是藏不住的驕傲與喜悅。

  走過八十七年的路,有崎嶇坎坷、亦有平穩安定。年輕時因家境富裕,免不了有富家子弟的傲氣和輕狂。經歷戰亂後,以往的狂傲不再,在歲月的淘洗下,打磨成謙虛溫和、圓潤如玉的個性。過往的惆悵在親情的調和下逐漸淡化,但,留下的疤、離去的人,又怎是時間能輕易抹滅的?

    還記得某次伯虞學長跟我開玩笑道:「我不是八十七歲,是七十八歲!中國人是從右往左閱讀的!」,學長的活力、樂觀,和他所經歷過的滄桑,是全然相反的。那樣的毅力和活力,以及正向的面對人生,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就讓我們走入伯虞學長的記憶,一同閱讀屬於那一個年代的人之生命故事。

 

壹:少壯時期

  民國十四年農曆十二月初六,我生於南昌市。出自江西省修水縣義寧州陳氏,後來因抗日時的日機轟炸,遷至貴谿。在幼年的成長過程中,因對日抗戰而經過多次遷居,最後隨學校遷回南昌市。

  我的家族義寧州陳氏,在當地頗具名望。父系祖譜可上溯至從事維新變法的湖南巡撫陳寶箴及國學大師陳寅恪。陳寅恪先生曾在北京大學任教,與傅斯年先生同事「金石堂」,就輩份而言,我應該是陳寅恪的姪孫。母系家族較出名的有於上海導演第一部國產有聲電影〈雨過天晴〉的大舅父夏赤鳳。

  在家族中,我是長子,亦是長孫。名字中的「虞」就是輩份的體現。由於是長孫的緣故,在家中格外受到父母長輩的寵愛,但是在我兩歲時,最疼愛我的祖父逝世了,這是我心中最大的遺憾──因為自己和祖父相處的時間過於短暫,短暫到無法將他的身影牢記在腦海裡,以致今日仍難以拼湊出完整的祖父圖像。

  家父當時在省政府工作,在我的印象裡,父親是永遠的慈父,不曾責打過我,反而是由家母擔起這個責任。每當做錯事時的懲罰,家母雖未明言,但我知道她的心中充滿了不捨與期望──望子成龍。在父慈母嚴下,我反而與母親較親。依稀記得初中畢業時的暑假,常和家母同睡一房。家母睡大床,我睡小床。家母每晚命我背一、兩首唐詩,以此磨練我浮躁的個性。因此長期下來,不僅提升我的國學素養,也形塑我沉穩的性格。至今,我所以還能隨口朗誦幾首詩,該感謝的是家母夜夜伴讀及敦促的辛苦。這也是我懷念母親的片段中,記憶最深刻之處。

  生於書香世家的我,比其他人幸運多了,雖然物質生活未必是最好,但是卻生活無虞,尤其重視教育。我的求學之路還算平順──從貴谿師範附小、天主教崇文中學(當時亦由浙江遷至貴谿河口)、乃至江西翹材高中,未曾間斷。

  民國二十三年,我就讀小學二年級,正逢蔣介石總統發起新生活運動。蔣介石在南昌以《新生活運動發凡》為題演講,希望改善人民的生活型態。我的學校會帶著我們唱新生活歌曲,四處宣傳新生活運動的理念,藉此達到社會教育的目的,當時唱的歌詞還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記憶中。以前「新生活運動」的內容還會列入考試項目,當時的我還考了前三名呢!

  小學三年級時,經由學校老師的推薦,我加入了「兒童團」,並擔任團長。「兒童團」是由八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的小孩組成。識字的小學生,會由當地的區公所通知,到住處附近當小老師,教導不識字的人們認字。其實小學生能識多少字?不過就是一、二、三等等簡單的日常用詞,但是對年幼的我來說,那是一週裡,最有趣、新奇的事。

  「任何一個不經意的小事件都能成為啟發一生興趣與潛能的種子」,這是從我的成長過程中所經歷的一些事可以得到驗證的。在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我到河邊戲水,不會游泳的我,曾讓母親驚嚇。為此她特地把我送到當時在貴谿擔任贛東統稅局局長的父親身旁,由父親身邊的人教我游泳。我不但學會游泳,也將游泳當成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

  小學六年級,父親送給我一台柯達攝影機,還是有彩色底片的。這在當時不僅少見,也彌足珍貴。珍貴的不只是因為它得來不易,更因為它代表了父親對我的關愛。我興奮地接過攝影機,像發現一座迷你的新大陸,細細觸摸每一個部分,研究它的每個構造,每個細節都是我想探索的新世界。在強烈的好奇心與學習慾望中,我一步步學會如何拍照,也開啟了我未來的攝影興趣。

但回顧小學時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我的畢業照。據說畢業照上面有四個女人的影像,幾乎把全班五十個學生給擋住。學校為了避免靈異傳說造成學生的恐懼及家長的不安,最後決定不發畢業照。少了小學的畢業照,就好像回憶的拼圖缺了一角,至今想來,總覺得非常可惜。

  在天主教崇文中學就讀時期,對我影響最大的,不只是信仰,還有待人處世的態度。中學大約是十二到十五歲,這是年輕人的叛逆和血氣方剛最盛的時期,學弟和學長間常有摩擦。在某天一次嚴重的打群架後,被校內的教官教訓了一頓。當時校長來到操場,對著正在罰站的我們,緩緩的下跪。校長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傻了我們這群國二、國三的小毛頭。他感傷地說:「教不嚴,師之過。」,他自責孩子們的叛逆是因為他沒教好。校長這段話頓時警醒了年少輕狂的我們。從那次以後,我們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衝突,行為處事也開始趨於成熟。

  高中我考取了廣東省省立九江中學,沒想到抗日戰爭爆發,打亂了原本應該平穩無憂的校園生活。校內高一的學生跟著高三的學長總共十七人,逃離了廣東,而我也糊裡糊塗的跟著從江西一路到廣澤,最後終究敵不過飢餓的凌遲,停在廣澤縣政府門前高聲唱著:「我們都是沒飯吃的流浪兒」討飯吃,並流浪於江西和廣澤之間,不求別的,只求一頓溫飽。直至我們投奔時任江西省贛南地區行政督察專員的蔣經國,才好不容易聯絡上父母,這才轉到江西翹材高中就讀。

  高中畢業以後,我考取了江西省政府開設的會計訓練班,至省主會計部工作了半年,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最後考取了國家普考,並升為主計處股長。有了公家工作,本來應該有穩定的生活,但是,上帝向我開了個大玩笑:在主計處工作不到一年的時間,改變了我一生的國共內戰,便在此時迅速的發生了。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後,共產黨勢力逐漸擴大,國軍和共產黨的摩擦日益加劇。雙方邊戰邊談,仍舊沒有達成協議。民國三十七年,共產黨經過遼瀋戰役、徐蚌會戰和平津戰役三場戰役後,聲勢更勝以往。民國三十八年,在渡江戰役中,共產黨攻入南昌。

  民國三十八年,國共內戰,南昌失守,而我的人生,因此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共產黨攻克南京時,我隨著屬於國民黨的省政府逃難,途中我們待過廣東梅縣、後來遷至汕頭,我們這些省政府的員工,為了替自己的生命找到出路,選擇加入十二兵團,為國抗戰,並隨著第十二兵團司令胡璉前往金門接替金門防務指揮。

  遷往金門前夕、尚在汕頭的時候,我曾和家鄉的父母聯絡上。在那個通訊不發達的年代,我們的聯繫斷斷續續,父母憂思且慌張。但當時大陸幾近淪陷,歸路被斬斷了,已經不容許回頭,我只能繼續前進,踏向這條通往未知將來的路途。誰也無法預料,這樣的離別竟然持續到四十年後兩岸開放,成了一段海峽兩頭的愁思。

 

貳:異鄉鴻爪

  殺戮與生存,是我對金門的第一個印象,也是戰地的一體兩面。官拜上尉的我跟隨十二兵團抵達金門時,恰逢民國三十八年的古寧頭戰役,尚未下船,就能看著見共軍乘著漁船,用簡陋的槳划到金門岸邊。船擱淺了,他們的生命也如海水,消逝在擱淺的白浪之中,即使知道繼續往前就要迎接死亡,共軍仍舊不放棄,前仆後繼的湧上岸來。那樣充斥血腥的畫面,現在回憶起來,依然是膽顫心驚,令人難以忘懷的殘酷景象。

  在那個戰亂的年代,我們大都是失去家的人,於陌生的環境孤身奮鬥,彷彿過去的人生都被抹去,唯一的信念就是:撐下去。所以我們選擇加入軍隊、所以我們忍受顛沛流離,就是希望能靠我們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回家和摯愛的親人團聚。

  當時的上級為了整理隨軍人員的身份紀錄,於是派人重新的登記、調查。早年在大陸由於戶政資訊紊亂,加上戰亂,許多人沒有出生證明,因此政府准許自行申報相關資料。在過程中,往往會因筆誤或是其他原因,導致許多人身分資料錯誤。我的出生年份就在這陰錯陽差的情況下,硬生生的少了兩年。直到現在,身份證上的我仍然是民國十六年出生的,但是年齡對我而言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不老的心境和存在腦海中深刻的記憶,我不會因為這樣而遺忘過去的點點滴滴,即使到現在,八十七年的經歷,記憶猶新。

  在金門的日子,我被上司指派至補給司令部工作,負責管理軍營裡的被服。生活過得簡單、安穩,也承蒙上級長官的照顧,讓我似乎回到當時主計處時的生活。民國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之間,我也在金門中學擔任物理老師。當地的教育程度偏低,故而特別從部隊中挑選學歷較高的人任教,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教育工作,時任金門防衛部司令官、兼任省主席的胡璉先生,也曾是班上的學生之一呢!

  民國四十二年,由於工作的關係我離開了短暫居住的金門,來到了台灣,當時的我已經二十八歲。曾經的顛沛流離、居無定所,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落葉歸根。深信國民政府總有一天會帶我們回家,但我們終究沒能回去。鄉愁是對我們最大的折磨,而這樣的我,也在這個陌生的異鄉,落地、生根。

  初到台灣這座小島時,面對全然不同的新環境,恐懼和新奇兩種複雜情緒,同時在心中交織:「這是個怎麼樣的地方?我將會有怎麼樣的生活?」但在上級長官的照顧和友人的協助下,我來到了在這塊土地上的第一個工作場所。

  當時的國防醫學院需要圖書館館員,我心想:「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因為在圖書館當館員,可以天天看書。」其實我並不是一個用功的孩子,也從沒想到有一天能在圖書館工作。如今我正坐在圖書館裡,過著天天與書為伍的日子。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但是學歷再度成為我的優勢,經由上級長官的推薦,讓我得以繼續捧著公家機關的飯碗。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卻不是跟我息息相關的圖書館,而是那孕育台灣籃壇社會運動的──三軍球場。

  三軍球場創立於民國四十二年,在民國四、五十年代,是極為重要的表演場地,不論是什麼樣的運動比賽、哪位知名歌星開演唱會,三軍球場都是首選場地,如「自由盃」、「四國五強」、「介壽盃」等都是在三軍球場舉行,在當時是台灣最大且僅有的活動場所。當年要買票進三軍球場參加晚會、看比賽,往往要排一兩晚的隊才能排上,可想而知當時的風光。

  民國四十二年,也就是我來台灣的那一年,由易國瑞將軍招考一批國際籃球裁判,並由師大體育系老師開設訓練班。籃球無疑是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所以我也躍躍欲試前往報名,也如願以償的考上了,同時取得了國際籃球裁判的資格。由於三軍球場在北一女中附近,我們也常受邀到北一女中擔任比賽裁判,更不用說國內籃球比賽。我曾經在淡江校內擔任籃球比賽的裁判,當時淡江的籃球隊是非常有名的,記得當時的籃球隊隊長是我的同學,現在的台北市議員林瑞圖。

  同一年,為了紀念韓戰投奔自由的義士們,創立了「自由盃」籃球比賽,這是所有社會人士皆可參與的。籃球無非是最熱門的運動,風靡整個台灣,也許我健康的身體,可以歸功於那幾年充分的運動量吧?打籃球是我的興趣,能夠成為國際籃球裁判,至今仍讓我相當自豪。就算不能在場上盡情地揮灑汗水,仍然能在場邊感受每一次的熱血奔騰。

  由於當時的軍人薪資不高,因此擔任國際籃球裁判,成為我的主要收入來源。擔任一場國際比賽裁判的薪水,幾乎等於時任上尉的我一個月薪水,薪水是相當豐厚。民國四十五年,我在陸軍供應司令部擔任民運官。這段時間,由於幼年奠定攝影的興趣與專長,使我得以在軍聞社擔任攝影記者。在民國五十一到五十三年間,我曾拍攝多張老蔣總統在陸軍裝備檢查時的照片,投至《中央日報》、《台灣新生報》和《青年戰士報》等報社,皆獲刊登。以前我的鏡頭大多紀錄軍中點滴,以及那個年代。現在,我是家中專屬的攝影師,我將鏡頭留給我的家人,記錄我們每一次出遊時留下的大小足跡,也記錄我們一同經歷的歡樂時光。

 

叁:淡江歲月

  當時的我已過而立之年,也離開學校近十多年。十年間有過兩次因學歷較高而獲得工作的經驗,也是在這個時期,我興起拿起課本,重拾學業的念頭。社會的變化與發展日新月異,過去所學的事物,已經不適合用在快速改變的台灣,於是必須時時充實自我,才能追上時代的需求。我始終相信:「學習是成功的必經之路」,人的一生,不就是不斷地學習、嘗試、進步而走向成功嗎?加上當時有幾位朋友提起:距離供應司令部不遠的淡江文理學院設有夜間部,因此我們決定一起報名入學考試。我們都希望在下班後的閒暇時間,能夠充實自己。藉著半工半讀,繼續精進自己的能力。現在,供應司令部已經改建成中正紀念堂了。

   民國五十三年,我進入了淡江文理學院工管系夜間部,而今,工商管理系已改名為國際企業系。我就這樣早上在軍方工作,晚上到淡江上課。從現在的中正紀念堂到淡江城區部,每天通勤。儘管每天回到家已經很晚很累,但我不以為苦。我認為有了穩定的工作,學歷仍然是不可缺少的。不是為了工作、也不是為了任何外在事物,是為了我自己的求知慾,以及與新婚妻子的未來。

  中國民間流傳著汪洙的〈四喜詩〉:「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我能錄取淡江文理學院的夜間部,也算是金榜題名。在同一年,我迎娶了苗氏為妻,四喜中便佔了二喜。我和妻子是在數年前朋友的婚禮上認識的,當時我二十幾歲,在陸軍供應司令部工作,認識了我一生的伴侶。我常笑說我是被太太「騙」去結婚的。當時交往了一段時間,老丈人一聲令下:「你們結婚吧!」我們也就乖乖聽話,順理成章地完成婚姻大事。我總說她單純又老實,雖然不是頂好,但是非常適合作為賢妻良母,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氣。

  在夜間部就讀的五年中,我不敢說自己的成績優秀,但是學習充實自己、社團活動使我的大學生活豐富。上課時全心全意的投注於課業,下課後專注在工作和家庭上,嘗試在兩方找到平衡,不會累倒自己,甚至連累妻子。畢業時我得到了服務獎和全勤獎的殊榮,連續五年不缺課,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同學們像朱光熙等人都誇我真了不起,其實我當時還在軍中工作,也不可能有缺課的機會。然而到現在我都忘不了的,不只是自己在課堂上吸收的知識,還有積極參與校內活動的種種回憶。

  現代的學生們常說,「課業、社團、愛情」是大學必修學分,我們那個年代也不例外。進入淡江文理學院夜間部時,我加入了校內的話劇社。猶記得在我小的時候,大舅父被上海的杜府聘為秘書,那時母親帶著我去杜家祠堂看平劇。當時的杜家祠堂方落成,政界及海內的名人皆送上了匾額致賀,而我也因此得以一睹當時最紅頂的京劇名伶。看著演員們穿戴一身行頭,在舞台上展現出各種細膩身段、動人唱功,每一個動作、唱段都使人著迷其間,讓我對戲劇產生了濃厚興趣,因此在大學有此機會,便選擇加入話劇社。在社團裡,時常演話劇、平劇,忙得不亦樂乎。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雖然有了萬全的準備,但在舞台上表演,有時還是會發生無可預知的特殊情況。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某一年的校慶,我和社團內的朋友搭檔上臺表演話劇〈藍與黑〉。而校慶的演出,是十分重要的表演。為了求好心切,我們特別從校外聘請一位導演,竭盡所能地展現最完美的表演,並另外演了一折平劇,沒想到上台太過緊張,竟然唱到忘詞。當時腦袋一片空白,手心直冒冷汗,但是又怕壞了表演和長官的興致,只能硬著頭皮胡謅台詞,甚至連「祝淡江生日快樂」都拿出來唱,導演在台下急得跳腳,猛使眼色要我們下臺。

  那些在學時的青春回憶,如今憶起,就讓人覺得自己更年輕了幾歲。往事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人生不就該如此嗎?年輕的日子,應該多姿多采,讀書時要心無旁鶩,玩樂時要心無掛念。讀書玩樂兼顧,在未來才不會抱憾。試想,如果只是為了文憑,讓青春留白,值不值得呢?

  民國五十八年,我從淡江文理學院工商管理系畢業,畢業後我的工作和我的專業都密不可分。後來受夜間部主任戚長誠先生邀請,到電子計算系(即現在的資訊工程系)擔任助教,就這樣工作了兩到三年,然後成為電算系講師。其實電算方面的知識並非是我的本科,而是我在軍中時,或多或少摸索得來,漸漸的讓我學出了興趣。平日除了前往他校旁聽相關課程,課餘時間也自修電腦方面書籍。

之後經學姊推薦,由張創辦人建邦調到秘書室,做了兩三年的時間。這段時間,奉創辦人之命,分別在台北、台中、高雄創辦校友會,負責校友聯繫與服務的工作,也十分高興認識了許多優秀的校友,如孫培煜、羅森、何景賢等人。

   創辦校友會之初,我們校內的老師每人每月從薪水裡捐數千元來籌措校友會在金華街建樓的經費。房子完工,校友會正式運作後,孫培煜先生率先捐了一萬元,大家都非常高興,也特別感動。之後校友會的發展步上軌道,歷任的會長也十分優秀、有能力,這是令我們非常讚賞的一件事。

  民國七十一年時,我在電算系任教且擔任班導師。我非常重視師生之間的互動交流。在大學,師生的互動太少了,學生不像中小學和老師關係密切,因此我會在每個禮拜約幾位學生們聚餐,閒話家常之餘,也進一步了解學生的情況。有人笑稱:這就像現在淡江導生聚餐的雛型。

  我待學生如子。在別人面前,我對自己的學生讚譽有加,但是在他們面前,卻又恩威並施。每週的聚餐,我總是在輕鬆的言談中,了解學生的思想;學生們則在交談中與我分享生活、課業上的點點滴滴。我們之間沒有老師與學生的階級之分,只有真誠久長的師生情誼。沒有掏心掏肺的付出,怎麼能要求學生真心回饋呢?即使學生一個個地離開校園,步入人生不同階段,我們的聯繫仍舊不斷。偶爾三不五時約出來吃飯,在工作時碰面也不免互相協助、分享經驗。他們都是我的驕傲和欣慰。

  我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擔任班代表的酆隆恭同學,他是位負責且認真的孩子,如今也有非凡的成就。到現在,我們偶爾還是會一起吃頓飯,聊聊彼此的近況。他是個美食家,嚐過、聽聞哪個地方有什麼美食,總會打電話邀我敘舊,我們保持著令人稱羨的亦師亦友之關係。

  回想早期就讀工科的女生不多,當時班上只有四個女同學。由於課業的忙碌,通常下課的時間已經不早了,基於對女性的照顧和保護的原則,我要求班上的值日生必須在晚上護送女同學回宿舍。原本只是為了女同學的安全著想,沒想到無心插柳,竟然能在月光溫柔的庇護下,成就了三樁佳緣,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民國六十二年,我自軍方退休,專心於淡江的職務,民國六十九年,淡江文理學院正名為淡江大學,成為淡江新的里程碑。看到現在淡江各方面的發展與成長,不免以自己身為淡江的一分子為榮。

 

肆:家庭簡敘

  回想尚在淡江就讀夜間部時,我嘗試在工作和學業之間尋找平衡,能讓我如此毫無顧慮,要歸功於內人對家庭無怨無悔的付出。

  我和妻子是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的,我總說「緣分、緣分」,人生像是舞台上的一齣戲,沒有彩排、沒有重來,就這麼直接開拍。「緣分」在這場戲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像是有著絕對權力的編劇,註定誰和誰共度一生,誰又和誰註定離分。

  在我和妻子婚禮的前一天,她莫名的病了整晚,我很緊張、也很心疼,平時健康的她,竟在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病得如此難受。本來以為是婚前的壓力或是疲倦導致,沒想到在步上教堂的紅毯,聽著被天主教聖樂取代的結婚進行曲,病痛漸漸消失了,原本蒼白的臉也有了血色。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心理作用,但我寧願相信這是天主聖母對於內人的眷顧。

  婚後妻子也受洗成為天主教的一份子。在週末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去教會望彌撒,那是種對於生命的信仰和感恩的祭典。我也擔任耕莘文教院、耶穌聖心院的教友傳教協進會會長,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信仰,並從中獲得心靈的平靜和力量。

  民國一百零一年,成親至今已經有五十年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相當孝順。大女兒在美國念書,大學畢業後,現在擔任英文老師;二女兒在華航當空姐。如今我的生活重心在家庭,享受退休後的生活,並接受了兩家科技公司的邀約,擔任顧問一職,在淡江校友會則為校友聯絡組主任,致力於校友的聯繫。偶爾和老朋友們聚餐敘舊,有幾位校友處的學弟開玩笑說我閒不得,但我想把握住生命的每一分鐘,人生,不就如此嗎?

 

伍:共享箴言

  民國十四年,我於南昌市出生,民國三十八年,離開了居住多年的故鄉與家人,最後在台灣找到我的未來和第二個家,成功或不成功誰能決定?我努力、誠實、不斷的學習知識和鍛鍊身體,才能造就現在的生活和人生。過往的失去換得迥然不同的現在。雖說歷史的悲劇,使我們和親人離散,但也因此擁有全新的人生,幸也?不幸也?只有自己最清楚。

  「謙虛」是我想送給學弟妹的兩個字。為人要「多傻瓜,多快樂」,不要將自己看的太重。「裝傻不傻,似精不精。」,「對別人好,也是對自己好。」──這是我的人生哲學。因為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多一個朋友好過多一個敵人,不是嗎?

  八十七年的人生經歷,一路走來,我很感謝每一個幫助過我的人,也很感謝每一個讓我進步成長的機會。這個人生故事未完待續,我滿足於現在的生活,也期許所有的學弟妹,不要害怕挫折,因為「苦難和挫折是上帝化了妝的祝福」,它會使你成長,讓你更有勇氣面對人生下一個挑戰。把握每一個機會,勇敢的跨出屬於自己的步伐,走出自己不平凡的平凡人生。

 

後記

「人生就是這樣!」,這是陳伯虞學長常說的一句話,學長說來雲淡風輕,但其中擁有多少外人無法理解,也無法複製的人生歷程。人生,不就是由一連串曲折跌宕的過程匯聚而成的嗎?

在訪談的過程中,伯虞學長分享了許多人生歷程中的大小故事,無論是開心的、緊張的、尷尬的、感慨的,都能感受到伯虞學長樂天處事與認真過生活的態度。談到母親對他的影響,更藏不住對母親的懷念:「媽媽,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伯虞學長感嘆道。從伯虞學長的成長故事,可以想見母親對他的教育影響至深。訪談中,伯虞學長還能隨口背出當年所背的《詩經‧邶風‧靜女》:「自牧歸荑,洵美且異;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每一字都是伯虞學長對母親諄諄教誨的感謝與懷念。

   唯有經過時間的歷練,才能沉澱出醇厚清香,令人回味再三的生命之酒。伯虞學長的人生故事,猶如一罈愈陳愈香的生命佳釀。每個階段,不同的事件、經歷,在日後都可能會成為影響一生志趣、工作的重要關鍵。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唯有在當下不斷的努力,相信未來的結果不會讓人失望,過往的努力也不會付諸流水。伯虞學長的故事,讓我們見到了大時代底下的人們,如何在困難的環境下,仍穩紮穩打,靠自己開創未來的幸福人生,同時也使我們對人生的意義有更深的省思。

   

◆圖:陳學長參加台北市校友會宜蘭一日遊。

  

◆圖:陳學長參加2011春之饗宴。

◆圖:陳學長參與台北市校友會顧問團建言會。